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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 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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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满满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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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赖着不走,中山北路255号

July 29

无言

在小面馆里吃饭,老板娘突然问:我儿子上高中好,还是上职业学校好?
    我一惊,继而无言。本来依照我的性格,是肯定要长篇大论的分析一番,上高中就是
为了考大学啊,职高就是为了工作啊,一要看成绩,二要看兴趣,还要看家庭的实力,
blabla.
    但是,我突然想到了自己,想到了自己在高中时,最爱在冬天洗脚的时候幻想自己的
未来,我要成为这个,我要成为那个;想到了自己在大学的时候,冬天的夜晚走出图书馆
,一股清冷的空气拂面而来,仰望天上的朗月,心中升腾起些崇高和纯粹的东西;想起了
研究生的时候,一屋子浪人其乐融融的讨论学术的八卦的乱七八糟的话题一直到很晚很晚
。而如今终日劳碌奔波,为了在所谓的重要规划里加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竭尽心血,总是
刚刚有些想做事的念头便被现实冲刷得无影无踪,精妙的学问,恢弘的言辞,仿佛都比不
上小数点前的那些零。我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我觉到了现实正在一点一点战胜我,我觉到
了,原来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于是,对老板娘的话,我无言以对。只能含含糊糊的说,我
搞不清楚。是的,我确实也搞不清楚。
    忘了是谁说过,人这个概念,其实是在十八世纪启蒙运动的时候才被“发明”出来的
,其实在这之前,人是从来没有意识到自由、平等这些东西是每个人(不分阶级、不分种
族,不论你是尚书里的“人”,还是“民”)都可以享有的。我想,我们也是读了20多年
的书才逐渐真正能体会着里面的精髓。可见自由之不易。可当你看着街上的房子,攥着口
袋里可怜的票子,除了在心里骂,what the fxxx is this world外,恐怕就是想,当初我
还是不要懂这些东西的好。因为,看不到山峰的攀登,是一出荡气回肠的正剧,看到了山
峰但是,你只能在另外一座山上攀登,就是一出无可挽回的悲剧了。It's so pathetic.
November 25

4万亿和一条街

    我曾经想写一篇小说,故事发生的朝代里,朝廷给全国弄了一个统一的营造范式,于
是,远行者们总是能很轻易得分辨他们是不是来到了朝廷的辖区内,因为那里总是一模一
样的街巷,一模一样的城市。而故事发生的小城是沿河而起的,一条路蜿蜒曲折的顺着河
水展开,每到秋天,天下所有的红叶都会飘落在这里。小城里的人是如此的喜爱这条路,
以至于马贼屡次沿路烧劫,也不能迫使人们修筑城墙把楼给封住。但是朝廷的营造范式是
容不下这条自由伸展的路,小城里的人们每天都愁眉紧锁。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劈开
了衙门前的一块黑石,那上面竟赫然是老祖宗留下的规划布局图。朝廷还是尊敬的祖宗,
虽然也不知道这图是真是假,但也终于无可奈何。
    在我脑海中形成这么样一件事情的时候,我从来也没有想去映射现实中的任何事件。
我只是喜欢那条街道的自由生长,我觉得这份自由的生命力是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止的。
但我确确实实也在担忧,因为一切美好的东西总是不长久的。但那个时候只是我隐隐的
忧虑,而天上的佛洛依德让我在冥冥中构思这件事情的时候,给他加了一个圆满而幼稚
的尾巴,让他始终漂浮在我的潜意识层中,没有如同我所构思的人物那样,成为萦绕我
心头久久不能释怀的东西。然而,这种奇怪的隐忧的感觉竟在我听到国家的四万亿投资
时再度产生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我在担心什么,直到今天早上,我忽然想起了我的这段
构思。
    我是一个固执的怀念着旧日时光的人,我的记忆所托,多是在我所曾历经的那一个个
建筑空间之中。我所感同身受的,是狄更斯的《远大前程》最后,皮普和埃斯特拉在历经
了多年的磨难后,仍然能在好像封印了时间流逝的郝维仙小姐的庄园里重新聚首,说“多
少年的岁月如流云般过去”;我所恐惧的,是看到一群老头老太在新建宽阔的广场上毫无
遮挡的北风的肆虐下,在冬日的阳光里蜷缩着身体,说当年这里如何如何。我们可以提升
空间的功能,我们可以提升空间的环境品质,但我们能拉近个体和空间的距离吗?我们能
让人们去亲近空间吗?我们能够在多年之后的聚会之时,依然能够寻找到一个集体记忆依
托的空间焦点吗?
    并不是精心设计的空间才有价值,并不是闪现于水泥森林中或整齐划一的景观道或扭
曲着身体的现代建筑才叫景观。
    所以,透过那疯狂的四万亿,透过“速度要快,出拳要准”的号召,我看到得是,有
多少只在图纸上圈圈的工程仓促上马,有多少精致和野趣被毁于一旦,多少有着漫长生命
的空间被终结寿命从头再来。宏大的街景,激昂的交响乐,壮丽的国家叙事总是让人忘记
了,我们漫步于那些空荡荡的广场和大路上时,是多么的无聊和寂寞。
    公共利益的口号,让我这些自怨自艾的感慨显得很渺小,南大的汉口路,长沙的堕落
街,在四万亿的主旋律下,恐怕也就只有这么渺小。
June 24

last night in 南大

今夜,点七根烟,
并排放在宿舍地上,
看七年的岁月在红火明灭中,
燃烧,消逝,最后化为一地灰烟。

今夜,坐遍北园的长椅,
在无边细雨里,
再把所有的甜蜜与苦涩复习,
因为,我将以此为依度过我未来的365日。

今夜,梦回浦口,
在名人园怒吼,然后醉倒在星湖旁,
最后一次,借母校温柔的黑夜,
卸下自己所有的愤怒和哀伤。

今夜,再走一遍
从118到地铁站的路,
循着一张张鲜活面孔定格为记忆的轨迹,
在地铁上,和自己抱头痛哭。
May 09

火炬上珠峰的联想

一直以来,都疑惑于火炬上珠峰的意义与目的。今晚央视的一则新闻标题令我茅塞顿开,曰《世界从珠峰仰望北京》。

让我们首先将事件还原,从本质上来说,火炬上珠峰是一个什么样的事件呢?本质上,不过是一群人把一样物件带到一个特定的地点。这个事件有三要素:人、物件、地方。那么,在这三者中究竟是什么让这个事情变得如此具有重大意义,以至于需要央视倾全台之力关注呢?人是最先被否定的要素,虽然这些登山队员个个履历辉煌,但对中国乃至世界上不太把登山当回事的绝大多数而言,上珠峰的火炬手社会影响力实在是无限趋近于冰与水之间的临界点。那么是物件吗?据说这次的高山火炬灯有多么多么的牛X,最终展示的还是已经在全世界露了很长时间脸的祥云火炬。显然火炬本身已经度过了它在欧洲时和传媒的蜜月期。那么,就只有地点了。8848,世界的屋顶,地球的极限,这是其伟大;常年覆雪的峰顶,高原佛土的圣山,这是其神圣与崇高;而空气稀薄,地势险恶,寒风如刀(这个词显然太弱了)这是其艰难。而这么伟大神圣崇高与艰难的地方,我们伟大的中国人民居然无视之,在上面大开Party。换了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纵然他有这样的技术,谁愿意花钱开这样的Party ?又有谁能号召全国人民都来参加这场party?非我莫属的气概油然而生,我们大可以在世界之巅沾沾自喜。

但问题来了,为什么我们在珠峰之巅开了场party,世界就要仰望呢?

据我的臆测,写下这篇新闻稿的记者一定颇为熟悉三国,且熟读蜀国故事。居然在如此激动振奋的时刻,在脑海中仍然浮现出了一位三国人物,那就是出身贵胄的制鞋个体户,玄德皇叔刘备。他有两个儿子,长子名封,幼子名禅,这两个字合起来表达了大耳贼最高的人生理想,谁知道这又不是央视或者政府的最高理想呢?

June 17

四祭(一)

    百合的BLOG上一片离愁别绪,每个人都在告别自己这四年的岁月和哥们。我却还不能 ,因为这个东西我在两年前就应该开始写了,那个时候题目还应该叫《祭xx》。然而我却 眼睁睁让它从一祭到二祭到三祭,再到今天触目惊心的四祭。我的祭奠已经太晚。
  
   一
    1
    那该是在大二,一个闷热阴沉的春天的上午,我在家里。妈妈突然对我说:“你去看看家林舅舅吧.......”妈妈说了一半,那另外一半却也不难猜。这个与苦难为伍了十年的 名字从此会以一个很不一样的方式出现了,我知道这个劳碌辛苦了一辈子的舅舅就快要走了。
    2
    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中,家林舅舅从来都只有一幅模样,不高的个子,黝黑黝黑的脸,精瘦的身子,可以说是皮包骨头吧。他的声音是沙哑的,其实他也很少说话。每次过年在我的外公家里看到他时,他总是坐在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听着他的兄弟们天南海北的胡侃。提到他时,他也就是那么嘿嘿一下。只是他很能喝酒,在他家吃晚饭时,爸爸刚喝完三小杯酒,他面前的洋河大曲就已经少了一半。但是我从没听说他喝完了酒会有什么不好的脾气,那些酒,我想就只能让他忘记明天的生活有多么的艰辛。 那些多余的精力,恐怕早就交付给了那让人窒息的生活。
   你应该已经可以想象,我的舅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忠厚老实,也可以说有点懦弱。他遵守着一切传统农村中应该遵守的准则,也许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那些横在他面前的命运是不是真是该轮到他去承受,至少他所做的,只是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抗起一家三口的衣食住行,而不问这副担子已经重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如果说我的这位舅舅命运是出悲剧,我想悲剧一定开始于他从乡下搬到了他所谓的城里。他是那么得能吃苦,在农村里应该会是一个出色的庄稼汉,田边地头也许是更适合他的天地。那里有他熟悉得一切,如果他肯待在老家那片农村,他现在一定可以住在一幢二层的小楼里。当然,他一定还是会为了他女儿的学费发愁,为了他女儿将来的工作而发愁。但他是一个简单而又耿直的人,他相信他的女儿应该去城里,他相信城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他认为自己可以熬过去,可以凭着自己的辛苦让自己的孩子和那些城里的孩子一样,上好的学校,有一个好的前程。于是他不顾几乎所有亲戚朋友地反对,毅然决然地搬了进来。他的烦恼,也许可以在城里解决,他身边的很多例子也证明了这条路可以走下去。但他并不知道,要想在一个不以体力劳作为主要生活方式的地方该如何地去与人相处,该怎样发家致富。于是,这一切都不会有改变。
   3
   与以前一样,我见舅舅的最后一面还是爸爸带着我去的。顺着十年的路走过去,我惊讶地发现或许舅舅从来都没有搬过家。自行车颠簸于铺着石子的小路上,路旁的猪圈排列整齐,散发着臭味。身边不时掠过一两头牛羊,它们安详地吃着路旁地青草,告诉你它才是这里的主人。这一切仿佛让我回到了曾经嬉戏过的乡下的舅舅家的门前。就连舅舅住的房子,与他先前乡下的那个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一样的三间大瓦房。只是在这个屋子里,再没有用来囤积粮食的地方。我的这个所谓的“城”,实在离农村不远。钢筋水泥那些峥嵘的触角,还来不及伸到这个地方来。然而,这里却是舅舅一生最不平凡的追求;为了这,他承受了这么多年的辛酸。是什么让我的舅舅会有这样的追求?这意义究竟何在?
   4
    舅舅进城后的事迹,总是断断续续的出现在大人们的口中。一开始,他花了八千块钱为了他的女儿买了一张农转非的户口。十年前,对于户口的管制已经不是很严格。那个户口对于他女儿的入学决不会有任何影响,然而八千块钱却决不是一个小数目。但他不能让他的女儿背着一个农村户口,那也他的追求背道而驰,于是,又是在亲朋好友的一片反对声中,他借债买下了那轻飘飘得盖着钢印得一页纸(可笑的是,只过了两三年,类似他这样的迁移人口的户口就得到了解决)。
    从此,他一直为了还债而拼命着。但是债是还不完的,他有一个正在上学的女儿和一个厌恶劳动的妻子。她的妻子坚决拒绝出门赚钱,而且为了这几乎要与我的舅舅离婚。而他的那个女儿,还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主。但我的舅舅应该不会这样想,与别人相比,他所能给予他女儿的还是太少太少。所以在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不能动弹之前,他总是在拼命的干活,养猪,卖菜,种田,打小工,干各种各样的苦力活。我经常能够见到他踩人力车,那需要他靠自己不到一百斤的体重拉着两三百斤重的人在风雨里艰难的上下坡,去赚取那最多两块钱的报酬。想想看,城里也确实有这样的好处,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机会来不停地榨干他本已不多的骨髓。
    于是我听到最多的关于他的消息总是他又开始干起了一项营生,但是经济状况却永远不见好转。爸妈谈起他总是越来越担心他的身体,他越来越瘦了。偶尔他也会来我家坐坐,但话题总是沉重。不是菜卖不出去,就是女儿的学习始终上不去,他那标志性的嘿嘿声总是会拉出一个悲凉的尾音。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他来我家向父亲借关于养猪方面的书,因为他养的十头猪夜里暴病,死了个精光。那让他损失惨重,连买猪苗的钱都还不了。但养猪却是他家主要的进项之一。
    这时,他已经搬进了城里四五年,他的女儿也念完了初中,该到了升学的时候了。我的这个妹妹成绩不行,念高中是件没有前途的事,中专是最好的选择。但她的这个志愿却让人大吃一惊,她报了一个美术师范,那需要一年一万以上的学费,而且一读就是五年。在繁华的南京城里,一年该需要多少的开销。对于负债累累的舅舅,我真不知道一个学年该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但是,舅舅还是接受了这个志愿。在开学的前几天,他把猪卖了,加上借的钱,凑足了学费,陪着我的妹妹坐上了开往南京的汽车。
    接下来,舅舅的家庭似乎有了些转机。我的那个舅妈开始变了,开始出门卖菜,帮着分担舅舅的重担。似乎只要等着她们的女儿读完了这五年,找到了一份安定的工作,他们就有了出头的希望。但是,舅舅的身体垮了。
    似乎身体垮了这样的说法也不准确,因为舅舅的病是在脑子里,那里长出了一个肿瘤,我不知道这与舅舅辛苦的生活有多少关系,他嗜好的酒精是不是对这个肿瘤也有贡献。我只知道这让舅舅疼痛了两三年,而且夜夜难以入睡。舅舅病发后我只见过他一次,躺在外公家昏暗的床上,见到我还想站起来问问我最近怎么样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沙哑,只是又瘦了。出来听外公说,由于肿瘤的压迫,眼睛和耳朵都已经不大行了。
    这种状况下,吃药自然是无济于事,可行的办法只有手术。大概又是东挪西借,我的舅舅终于躺到了南京某著名医院的病床上。手术总算顺利,每次爸妈去市区探视回来气色都还不错。又过了一段时间,就听说舅舅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这个时候,他的女儿也快要毕业了。听上去都还不错。
    5
    外婆坐在舅舅家的门口,正和几个同年龄的老太在聊天。她一看到爸爸和我,眼泪便一下子流了出来。她哽咽着问我最近在学校怎么样,要不要先洗把脸。但很快,她就泣不成声了。这时舅妈迎了出来,只是默默地流泪,打了个招呼之后,就把我们引到舅舅躺着的那间房。
    舅舅已经瘦到只剩下骨头了,他的衬衫和裤子显得那么肥大,躺在宽大的竹床上的他是那么的瘦弱渺小。不知是不是因为面部神经坏死的关系,舅舅脸上已是漆黑一片,还泛暗蓝的光。只有双手僵直地弯在胸前,每隔几十秒,全身便抽动一下,喉咙里发出阵阵古怪的声音。似乎也只有这个,证明舅舅还是一个活着的人。但是,这对于已长眠与黑暗中舅舅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了。他已经再也听不到我最后喊的那声舅舅,再也看不到正在他的床边为他扇风赶着蚊子的女儿了。他安稳地长眠在不知尽头的黑暗里,从此再没有忧愁。但是也许,在那黑暗中,他还有一点对于他留下的那两个女人未来生活的担心吧。
    6
    舅舅在医院里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了。一天,不知怎么地,他就走到了医生的办公室里。也许真的是命运的安排,在医生的桌子上居然放着他住院的欠费单。当他看清了那张纸上数字的位数后,他心里一急,脑子里的伤口便破裂了,血涌了出来。不治。
    那张单子上的数字我已经记不确切了,应该有好几万吧,与他在这十年中所借下的债相比,应该不算太大。后来每当亲戚们谈起我的这位舅舅时,都在为他因为"那么点"钱丢了性命而惋惜。我却总是想着一件事,当那些血涌入他的脑子让他永远无法再思考之前,舅舅他究竟想到了些什么?
    十年的心酸劳碌是不是在他的眼前一一浮现?那些烈日下的奔波和寒风里的守候是不是点点滴滴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八方借债,那些屈辱怀疑白眼和冷言冷语是不是一齐都涌上心头,让他心灰意冷?他会不会想起那些在乡下时对于城里生活的憧憬?这会不会让他刹那间觉得这生活实在是他妈的荒谬至极?或者那些在城里折磨他至深夜的梦魇会不会又再一次跳出来,让他清醒地看到自己过去的生活与恶梦并无区别?更重要的是,那一刻,他还有没有再继续下去,再来一次的勇气?他有没有在那一刻放弃他未来的生活?
    我想舅舅不会放弃,他也许还会觉得生活本该如此,有些人天生便是为苦难而生。他甚至会觉得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反正第一遍已经过来了,剩下的只是再把那些重新经历一遍。但是,他的身体为他做了最后的决定,鲜血涌进了大脑,它们决定不再为这个躯体而奔流。
    7
    爸爸还留在屋子里和舅妈谈论着舅舅以前的事情,我慢慢得退了出来。我的舅舅已经死了。生命,早已融入了那些晶莹的汗珠,抛洒于舅舅拉车努力上坡的路上,在床上那具被遗弃的躯体里已什么都没有。 
    这时我开始打量起舅舅的家。有个成语叫做“家徒四壁”,舅舅家便是这个成语最好的注解。而这,却已是舅舅留下的所有,是舅舅一辈子的报酬。还有一对孤儿寡母,要对着这空荡荡的墙壁,继续生活下去。舅舅啊,你能够放心地离开吗?我无法继续想下去,我只有离开。
    8
    舅舅的葬礼我没有参加,只是当我再回家时,妈妈不经意的说:“家林舅舅已经死了”。
    舅舅的死让我的舅妈和妹妹变了很多,我的舅妈勇敢地继承了舅舅所留下地所有营生(其实当舅舅卧床时,舅妈就已经把这些全都挑了过来)。我的那位妹妹现在已经毕业,在我家附近的一所小学里当上了美术老师,性情也变了很多。他们家的债在亲戚们的帮助下,似乎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我乐于见到这些,但我不能忘记这是舅舅的死换来的。
   舅舅的一生也许是悲惨的,但我没有去可怜舅舅,他有决心和能力去为了自己的家庭献出生命。他从不畏惧生活,虽然生活总是给他以无数的难题作为考验。在精神上,他有着无穷的力量。这也正是舅舅总是萦绕于我心头的原因。当我看到了那么多假丑恶后,是舅舅憨厚的嘿嘿声和敢于挑起一切的勇气让我看到人间毕竟还有美好的东西,我必须为了这些而奋斗。
   所以,在天上的舅舅,请接受我这微薄的献祭。你的名字不会被人们记得,你的事迹也绝不会流传下去。但在我这个几乎没和你聊过的外甥的心中,仍会存留你那憨厚地嘿嘿声。
   哀哉尚飨。

June 06

初识昆曲

   这两天天天来看到对青春版的评论,先贤们在大摇其头,哀叹着世风日下,小子我虽连先贤的颈部和背部都看不到,却也学着先贤们摇头的样子;那些没到20日之前都不知道昆曲是什么的黄口小子们,倒是一片喝彩,一片惊叹:美极了。小子我看到这样的评论,自不免要再次大摇其头一番。但不知怎地忽地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昆曲的情景。一个晚上,一切便都不一样了。
    我真是不喜欢戏曲,咿咿呀呀,说话罗嗦,节奏缓慢,情节陈腐。看到了戏曲节目就要掩耳摇首,飞步而逃。但事情偏偏那么巧,免费的看戏机会居然一下子就掉到了眼前。那大概是大二的时候,我对诗词曲的爱好还没有断绝。谢玉峰老师的《宋词元曲欣赏》自然就成了我每周为数不多的寄托。于是就在一个晚上,黑板上突然通知不上了,有空的同学可以去力行馆听戏,还是从来没听说过的昆曲,但是看海报来了很多大腕。左右无事,居然就去了。要是换到现在,恐怕早就回宿舍牌战了。大二虽然不是无忧无虑,但也还有着心情去做这些事。
    每逢演出,力行馆里都会保持着很高的上座率。声色犬马,在浦口真是看不到的。所以就连在力行馆的考研辅导班讲座都会人满为患,那些大师们的表演却也真不必那些专业的演员差多少。去了就找到了一个好位子,于是小锣的声音便让我的耳朵受了一个晚上的罪。形未现,声先至,紧闭的天鹅绒幕布后,传出的居然是悠扬的笛子,曲曲折折的声音一下子静了场,挤满了人的力行馆空气中自然满是汗气。但耳中听到这婉转的旋律,皮肤所感受的,似乎也成了柔润的江南水气。我的传统看法开始被推翻了,这么温柔美妙的音乐来伴奏,究竟会演出些什么悲欢离合呢?不过还是让我们闲话少叙。戏,马上就要开演了。 
    说来也是可笑,第一折居然是武戏。我至今仍然认为武戏是很不能体现昆曲特点的。我觉得武戏大多是纯粹在卖弄“技”,与“艺”实在不是一回事。而且这还不是武戏之经典《山门》,现在我连那折戏的名字都说不出了,只记得那说的是李存勖的故事。但是一开唱就吓了我一跳,平时似乎我也看到过一些京剧,武戏打来打去也是挺精彩。但好像打是打,唱是唱。待到字幕打出的唱词里,出现了曲牌时,这个东西不是只在书本上见过吗,不是要我们朗诵的,居然还真的能唱啊。这出戏很快就结束了,我基本上都是在震惊里度过的,只觉得跳得也不十分好看,还是单人唱得,没能看到电视里十几把枪在空中乱飞的壮观场景。但觉得这咿咿呀呀的东西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忍受,尤其是那悠扬的笛子。
     米兰.昆德拉借医生托马斯的口说:“爱情有时是从一个比喻开始的”,那个比喻,让那个人在对方的普通不再于芸芸众生混淆,从今尔后,无论发生些什么,那个人都是对方心中独一无二的“比喻”了。我的感情似乎也应该开始于那“不令人难以忍受”。一折结束,张继蝶上来讲解了两句。那时候一窍不通,说什么早已忘了。很快,第二折就开始了。这个是经典名折《琴挑》。那个时候省昆的一干演员一概不识,但想来那天的演员也绝不会差,因为我至今仍然认为那是我听过的最好的《琴挑》。很快我就沉了进去,道姑端庄,然非无情;公子轻佻,因是情种。就这么处处藏机,就这么处处有情。坐在台下的我,开始屏息凝神,一任笛声领我进入白云观。这是两人开始唱合琴歌了,当时拜服了。那时也正是开始喜欢古琴的时候,以为那古老的声音只当属于松山深涧,隐士高人。所以当那深沉断续的声音和着人声而出的时候,我对这曲种居然开始敬仰了。我当时在想,这出戏得要承载多少年的历史,多少年的沧桑!
      第三折好像就是《山门》了。这出武戏自然要比第一出好看的多。这大概也是那天丑最好的戏。这折里面,都说重点是看鲁智深的打,但是我还是认为那是“技”(就算政协汇报演出时,那个鲁智深居然可以不换脚的摆出十八罗汉,我还是不欣赏这种完全炫耀技巧的东西。我认为这和好莱坞大片里的CG和特效一样),完全没有前面两人插科打诨具有可看性。昆曲的丑,总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后来好像还有《思凡》,我是在那之后看的《霸王别姬》,但在电影里一听到那句著名的“我又不是男儿身”时,就马上想起来那个有些拥挤但十分安静的晚上。
     最后一折是《夜奔》,柯军的演出。作为压轴那真是在合适不过了。后来也看了几次黄小午的《酒楼》,石小梅的《白罗衫》,胡锦芳的《题曲》,还有柯军的《夜奔》,总感觉这些戏总有些昂人呼吸不过来,不忍眨眼的魅力。那种无形的魅力,就仿佛金庸笔下那变幻万方的内力,就仿佛古龙笔下无影无形的杀气。所以,也许柯军的夜奔也还是技的成分多,但那是在丰沛的情感下展现的技,那是充满了狂飚感的技,那是上升到艺的境界的“技”。演完了,先是寂静,然后是拼命的鼓掌。现在的我,已经不会那样去鼓掌了。但我在人民大会堂看到了,有许多人,正和我那天晚上一样的在鼓掌。
    我觉得我是幸运的,第一次就可以看到省昆这么精彩的演出。我觉得那一晚,昆曲为我打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无比精彩绚烂世界的门。从此,当电视里偶尔飘过悠扬的笛声时,我总不忍换台。这么一想,我忽然觉得那晚在人民大会堂初始昆曲的同学们稍微有点遗憾,他们没有第一次就领略小剧场给他们的那种和演员真切的交流感,他们看到的也不是在几百年历史里经过千锤百炼的经典折子,他们听到的,甚至不是正宗的唱腔,自然的,他们也不会如我般,一开始就倾心于那悠扬的竹笛。
    面对美,我们总是要惊叹的。那么多因此而初识昆曲的同学这么样的赞美它,那么样的在谢幕时拼命的鼓掌,我觉得总是好的。虽然我那个时候对青春版的不满已经快要溢出来。正是因此我希望,白先勇为他们打开的,不仅仅是一向仅仅通往那个看上去美轮美奂,渐欲迷人二目的牡丹亭的角门,而是一个通向姹紫嫣红的大干世界的大门。

我看《牡丹亭(青春版)》

   青春版,有些失望。
   可能是以前省昆里《牡丹亭》的折子看了一些,现在两相比较,总会有些先入为主的因素
,但我还是相信我的判断不会偏差太远。
   演员不是太想说,毕竟还没有看完,表演也不懂(其实我什么都不懂的,所以这个帖子就是在胡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但提到了就说两句。沈丰英也算中规中举吧,手眼身法步到也舒服,女孩子的声音在我们听来都是有吸引力的。(还是想到了张继青,没亲眼见过她的表演,真是太遗憾)。让我疑惑的是最后离魂时的那个哭腔。昆曲里的哭腔还是第一次听到,而且哭得那么伤情。在现实中,哪个女孩子如果想到“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只怕早已情难自禁,泪湿衣襟了。只是这是唱戏,这是昆曲,你要让观众哭,不是自己哭。不知道其它同学怎么想,这里实在是让我觉得有些滥情了(滥者,过于放纵之意也,没能收得住),我向来认为昆曲的表演是要讲究“发乎情止乎礼”的,表演出来就象历经了沧桑的老人,对什么都能淡然处之。含蓄而悠远,这才是昆曲的高境界。这样的表演是可以带领人走出个人情感的纠葛,进入一个更高的关怀。所以我很遗憾白先勇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做法,那些初看戏的同学是没有办法去体味一个淡定的唱出这三句词的杜丽娘了。泫然欲泣的杜丽娘,浦口鼓楼那些黑暗的小径上,数目到也不少。
    俞玖林不好说,毕竟第一天基本上没有柳梦梅什么事。今天的拾叫又没听,估计更是说不出什么了,明天的戏,就是瞧个热闹罢了。
   最大的不满还是对于剧本的改编。《闹学》那出我真是替扮演春香的演员的惋惜,本来是春香的戏,结果还是让陈最良和杜丽娘在中间跳。那个地方,本来应该是有静有动的,陈最良和杜丽娘左着为静,春香就在不停的插科打诨,在两人之前舞来舞去。这样的对比也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但昨天就楞是让春香认了这个丫鬟的命,一直就站在台的一角。但又不能干站着,站在一角尴尬的跳。一个字,乱。没层次,没中心。
   《述怀》有必要搞柳梦梅的独唱吗?那段有什么东西值得非唱不可?是文词优美还是意高雅?那不过是封建文人的自恋吗。至于梦中遇美一事,后面有郭橐出场,那里尽可以解决,不必浪费我们的宝贵时间。
    《诊祟》首先就要说那个石道姑,荒唐的无以复加,白先勇居然留着那样的台词,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其实,删减后《诊祟》那个地方是个极难处理的地方。上承《写真》,下启《离魂》,这两折大戏都是以悲凉伤感为基调的。而《诊祟》这个地方却是轻松诙谐的,如何让这个诊祟这个分支融合在丽娘逐步远离人世这个主线之上,如何保持一种紧张又略带悲凉的气氛,这是个严重的问题。省昆的《诊祟》要出色地多,让春香作为线索串起这三出戏,在,<诊祟》杜丽娘不出场的情况下依然以丽娘的命运为主线展开,春香的焦急与陈最良和石道姑的漠然形成对比,激发人们对于杜丽娘的同情,还埋下了八月十五这个重要的伏笔。真可谓一气呵成。同时,省昆的版本也让陈最良的迂腐和石道姑的诙谐效果得到了最大的发挥(这里不得不提李鸿良的精彩表演,绝对的明
星级演员),还没有那段不堪入耳的独白(那演员怎么同意说的?)。
   还有唱的问题,唱腔如何不敢评论,但节奏让我很不习惯。基本上除了那些经典的折子外,一般的唱都是在以进行曲的速度完成的,刚进场的时候真是让我目瞪口呆。我记得昆曲的唱好像要讲究一个字要唱正,发音要圆润饱满,字头字腹字尾要交代清楚,这种速度之下能交代清楚吗?
   其它至于舞美服装等就是在没有那个水平去评断了。就只能说个大体的印象吧,大场面的戏昨天没有多少,吹嘘已久的舞美也就没什么机会观赏。我看还好。服装倒也没有《班昭》里的奇装异服,看得也还顺眼。
   还有观众,昨天在喊“姐姐”的时候那一次次哄堂大笑让我一次次的心寒,还有我旁边的日本人一直在很奸诈的笑,也让我很心寒。所以,看到一半时,我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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